江裕华:我们是脑脊髓血管上“排雷”的特种兵

北京天坛医院神经介入中心专家访谈录(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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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提时代,在学下军棋时,我们就知道,不管是司令还是军长,碰见了地雷都得玩完,只要知道了地雷的位置,哪怕绕得很远也要远远躲着地雷。

长大了,才知道,真正在战场上的地雷,那是何等的凶险。在所有疾病之中,颅内动脉瘤等脑血管病也被医生们视为“地雷”,这颗雷不被触发时,患者和常人无异,而一旦引爆,后果不堪设想,出血死亡率极高。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天坛医院神经介入中心副组长江裕华主任在接受采访时更愿意将自己比成一名穿着厚厚的铅衣在脑脊髓血管上”排雷”的特种兵。

神经介入是一个快速发展的有成就感的专业

在不少电影里,我们都看见这样的镜头,一颗地雷或炸弹被成功拆除时,在场的所有人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排雷者也毫无疑问地成为大家心目中的英雄。

对于江裕华而言,当初选择介入治疗脑血管病这个专业,看中的也是这份荣誉感。

“前一阶段我的专业方向主要是出血性的脑血管病,如脑动脉瘤的治疗。这个疾病的治疗,就相当于我们拆除了一个在大脑中的‘雷’,通过手术我们可以把病人迅速从死亡边缘拉回来,所以特别有成就感。不像癌症等一些疾病的治疗,医生即使付出了很多努力,很有可能于事无补。“江裕华说。

在部队军区医院上了半年班之后, 2006年,江裕华考取了天坛医院的硕士研究生,开始走上了“神经介入之路”。

“当时报考的方向是神经外科学,因为神经外科在所有的外科里专业性最强,而天坛医院的神经外科在全国可以说是最好的,所以就选择了天坛医院。” 江裕华说,在研究生期间,江裕华有幸成为了李佑祥教授的学生,同时从导师那也了解到神经介入是整个神经治疗领域发展最快的学科,于是就坚定地选择了神经介入这个专业。

江裕华说,相对于原来的开颅治疗,神经介入手术的特点是创伤小、恢复快,大多数病人术后经过观察,一般1-2天就可以出院。病人的生活质量在短期内就能恢复到原来的样子,家属的心理压力也能消除,对医生的认可度很高。能为病人解除痛苦,为每一个求医的家庭带来快乐,这就是作为一名医生最大的满足。

“从2006年开始,我在天坛医院先后读了硕士、博士,师从李佑祥教授。” 江裕华告诉我们,硕士毕业后,他就留在了天坛医院。他是福建人,家里人曾经希望回到家乡工作,毕竟离家里近,更方便照顾年迈的父母,但出于对神经介入学科的热爱,他还是选择了留在北京。

“还有一个更重要因素就是我的导师李佑祥教授。李老师对我来说亦师亦友,无论在工作还是在生活中都给与我很多帮助和鼓励,他不会让你感觉有特别大的压力。因为我们平时做手术时本来就容易精神紧绷着,平时生活再紧绷,很容易受不了。”江裕华表示,这样一种宽松的工作氛围也是自己所喜欢的,于是就下决心留了下来。

在天坛医院的十几年的学习和工作中,江裕华参与挽救了大量出血性脑血管病患者的生命,还作为主要研究者参与了多项栓塞材料的国产化,为降低治疗成本,普及血管内治疗做出了自己应有的贡献。

我的梦想是让介入医生免受射线之苦

在雷区,工兵在扫雷作业时都穿着厚厚的扫雷防护服,戴着头盔面罩,但即使如此,即便是有防护服的保护,排雷战士同样是一个危险的职业,经常会面临受伤和牺牲的风险。

对于介入医生而言,在外人看来他们很“牛”,不用开颅就能把患者大脑中的“雷”给挖了。不过,虽然不用经历血淋淋的外科场景,但由于他们的工作在X射线的照射下完成,为防范射线的侵害,必须穿着二三十斤重的铅衣进行工作,有时一站就是几个小时。

“我们的工作也像排雷战士一样有很高的风险。虽然在手术中有铅衣的保护,但还是会有头部、颈部、手脚等露在外面,长期下来,身体多少会受到一定程度的损伤。” 江裕华说,介入的前辈们很多白细胞低,免疫力低下,身体处于亚健康状态。因此,他的一个最大梦想就是让介入医生免受射线之苦。

江裕华告诉我们,他正在协助李佑祥教授开展高精度微创血管介入手术机器人的研究,一旦手术机器人投入临床使用,医生们就不用再穿着厚厚的铅衣站在手术台前了。

李佑祥教授认为,手术机器人有三大优势,一是手术操作更加准确稳定;二是通过机器对话,可实现更加精确的影像导航:三是能够让医生不再受到射线的辐射影响。江裕华告诉我们,在国际上,近年来手术机器人发展很快,很多医生原来无法操作的手术,都可以通过机器人来完成。而对于介入手术而言,由于是在二维图像的指导下进行,相对而言更容易实现。而且相比较于达芬奇等外科机器人,介入机器人所利用的通道是血管,是人体最天然的通道,很小的创伤就能实施高精度的手术来解除病人的痛苦。

“那手术都让机器人做了,以后还用医生吗?”由于对手术机器人不了解,笔者抛出了一个外行人的困惑。

江裕华解释说,手术机器人并不是机器人自己在那干活,实际它就是一个工具,里面是一个机械手,还是医生来操作。相当于原来医生用手握着导管工作,现在是握着机械臂在干活。这项发明可以让医生从过去的射线环境中解脱出来,能够更安全、更好地为病人治病。

“手术机器人是结合了机器的优点和人的优点的一项重大发明。机器的优势是更精确,比如我让主治大夫做手术时往前一个毫米,他很难做到,但我们的机器人就能做到。而且在人工智能和大数据的支持下,机器人掌握的信息也会越来越多,这样也更有利于医生去做判断决策。” 江裕华说。

“现在基本从头到脚都涉及介入治疗,射线对整个介入行业的人都是一种伤害,所以机器人是一种刚需,能够把医生从这种危险的环境中解脱出来,更好地为病人服务。” 江裕华信心满满地说,手术机器人对整个行业来说是一种变革性力量,由于脑血管在人体所有血管中最迂曲,最为脆弱,如果在神经介入领域可以成功运用,也就表明这项发明可以在其它任何介入手术中使用,它将带来整个介入行业的大变革。

唯有信任,才能共同走出

雷场就是生死场。踏入者,须生命交付他人,唯有信任,才能共同走出。

这是电视剧《战雷》中的一段经典台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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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裕华表示,在手术中,医生与患者就是这样一种生命相托,同生死共进退的关系。在临床中,经常会碰到一些面临“两难”选择的病人,如此这个时候双方不能取得彼此的极大信任,手术往往就会出现不好的结局。

采访中江裕华讲述了这样一个好多年前病例。患者是一个年轻的孕妇,由于剧烈头痛就诊急诊后发现患有脑动脉瘤,而且核磁检查的结果显示动脉瘤危险高,破裂可能性很大。但由于当时这位孕妇马上面临生产,错误的选择可能会危及两条生命,对一个家庭也是灾难性的后果,对医生和病人都是艰难的抉择。

“考虑胎儿不适合接受射线, 有其他选择情况下不考虑用介入方式处理动脉瘤,一开始我们就建议开颅夹闭,但开颅需要做麻醉,一旦麻醉,胎儿就会缺氧,可能会危及他的生命。但先救胎儿,术中就很可能用很强的收缩血管的药物,让子宫止血,这又可能导致母亲动脉瘤破裂。” 江裕华说,自己当时建议病人和家属两个手术一块联合做,先夹闭动脉瘤,同时取胎儿。但遗憾的是,病人及家属最终没有接受这一方案,而是选择了先在产科取小孩,在取完小孩时,母亲已经醒不过来了。”

同时,他也温馨提示,作为孕龄妇女,每个人都应该去做脑血管的筛查,早发现早治疗,不要等到情况紧急时再去做这种“两难”的选择。

顺着这个话题,我们谈到了神经介入治疗的现状,江裕华认为,技术并不是脑血管病治疗面临的最大困难,人们的观念才是,正是重视不够导致了一个又一个的悲剧。“脑血管病的患者很多都是中老年人,他们中的很多人都有不想给子女添麻烦的心理,这样就常常会耽误治疗。一定要在合适的时间之内开展治疗,理念比技术更重要。”

在搬迁到新院址的同时,天坛医院打通原来的内科和外科界限,成立了神经介入中心。江裕华表示,这一决定是医院充分考虑了病人利益做出的。因为对一位病人来说,他的血管上有可能既有缺血性的疾病,也有出血性的疾病,这些在一个中心就能解决,对病人是再好不过了。

2009年留在天坛工作,十年的医生生涯,江裕华逐渐成长。江裕华告诉我们,2018年11月6日,山东省青岛市的即墨人民医院成为天坛医院的技术合作医院,江裕华作为天坛医院首批选派的神经外科专家对即墨人民医院进行了帮扶。在近2个月的时间里,江裕华等天坛医院专家悉心指导、手术带教、学术讲课……有力地促进了即墨人民医院神经外科医生们的学术提高,也为当地的百姓解除了病痛的困扰。

像所有的战士一样,神经介入医生也有着普通人的艰难困苦、喜怒哀乐,但作为“排雷”战士,江裕华和很多其他的同行一样不愿更深地涉及这些话题,因为在他们看来,“在生死面前,人堆里的这点事都不算什么”。

以进雷场的心态,以敬畏生命的态度去治疗每一位病人,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帮助尽量多的病人及家庭走出困境是每一个医生这一辈子最大的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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